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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张 彩 照
发布时间:2017-11-01  浏览量:

    (这是发生在我们班里的真实故事) 

    新年快到了,家家户户开始逐渐散发出过节的气氛。可是过年对于五十岁的人来说只是意味着,自己的年龄又要重重地加上一了。女儿去找男朋友了,破天荒地去为自己的任性道歉,我一个半老太太依偎在床头,看着一张彩照发呆。

照片中,一个年轻的姑娘,笑容像红色的月亮。

嗯,是个奇怪的比喻。

暖气太足了,我有点昏昏欲睡。年纪大了,就容易莫名其妙地犯困,我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。

旁边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:“我没想到你还记得。”

 

记忆回到三十年前——

 

“姐妹们起床了,太阳就要晒屁股了!”一声响亮的叫声,将我从美梦的云端拉回到现实的床上。不用睁开眼,我就知道又是我们412的室长小潘。

“干嘛呀,大星期天的,快毕业了还不让我们睡个懒觉。”小芳揉着眼睛哼哼着。

“你还知道快毕业了啊,忘了我们说好今天去市里拍照的事啦?”小潘将我们其他七个女同胞的后背挨个拍了过来,“太阳都快晒屁股了!”

我们不情愿地下了床,梳洗了一番,又在小潘的催促下赶快吃完了早饭,这时我们班另外两个姐妹也从隔壁的宿舍赶过来了。小潘时间观念很强,拜她所赐,这几年我们倒从来没误过事。

“好,就这样……一,二,三!”咔嚓一道亮光后,十位姐妹们的笑容定格在胶卷里。拍完合照以后,大家又每人拍洗了很多一寸黑白照片,就为了在各自的纪念册上能够留下永恒的纪念。

是啊,毕业在即,不久之后,我们就要天各一方,不知何时能够再见?即便再见,我们是否还是现在年轻快乐的容颜?唯有那一张张照片,证明我们曾经的美好和逝去的流年。

想到这里,我双眼湿润了,假装低头欣赏着自己可爱的小镜子,又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师傅,再给我拍一张四寸的彩照。”

“小玉,你疯了吗,四寸的彩照很贵的啊!”小芳叽叽喳喳地叫起来。

“没关系,快毕业了嘛,照片就要趁年轻留个纪念嘛!”我笑着刮了一下她俏丽的鼻梁。

 

“你在看什么,这么认真?”

我一惊,下意识地把照片藏在了身后,“没……没什么,你什么时候来的,一……一点声音也没有,吓我一跳!”

这下真是丢死人了,这下又得被他嘲笑了。昨天洗好照片刚拿回来,我对这张彩照最为满意,不时拿出来偷偷欣赏一番,可才过一天就被他撞见了。

“是你看的太认真啊,照片是谁啊,看得这么入迷?”他挑了挑眉毛,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,一排整齐的牙齿在笑容中特别明显。

他是我的同班同学,是我为数不多的相处比较熟络的男生。他平时总是喜欢捉弄我,也总会在我最难堪的时候为我解围。

“没看什么。”

“那你藏什么呀,”他说着就要开始抢,“有什么小秘密不能让我看?”

我生怕他撕坏了照片,只好不情愿地交给他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嘲弄。

我扭过头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听到,疑惑地转过头,目光正好迎上他的眼睛。

“嗯,是挺漂亮的,”他把玩着照片,眼睛却看着我,发现我注意到他的目光,赶紧又把视线移走,“啊……哈哈,真不敢相信和你是同一个人。”

“不是我是谁啊,还给我!”我趁机将照片抢了回来,他的反常让我有些慌乱,“我有事先走了啊,再见!”

“等,等一下!”

“什么事?”我没有转过头,脚步却停了下来,手指搅着衣角。

“这张彩照真的很漂亮,就像红色的月亮。”

这个有些奇怪的比喻让我的脸成了涨红的月亮。他竟然也支吾起来,“那个……能不能把这张照片留给我做个纪念?”

也许是想尽快脱身遮掩涨红的脸,也许是那天午后的太阳晒得我有点晕乎乎的,我竟然答应了。

我躺在床上,双颊也逐渐恢复正常的温度。今天我在慌乱什么?他今天的表现怎么有些不对?还有,那是我最珍爱的照片,怎么就给了他?他应该是纯粹出于照片好看才要的,我这么容易就给了他,会不会被他当作心意的表示?还有,还有,别的同学如果看到他拿着我的照片会怎么想?

我彻底困意全无,这些想法像乱麻一般纠缠在脑中,迟迟不能入睡。第二天天刚亮,我就按耐不住地跳下床,把他叫出来,让他还我照片。

“你怎么不讲信用啊,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?”他不乐意了。

“首先,是你管我要的,不是我送的。其次,我就这一张彩照留作纪念呢!”我也不依不饶。

“那你当时不给我就好了嘛,反正现在照片在我手上。”他耍起赖来。

“好吧,算我求你了,那张照片对我很重要。”我看硬的不行,只好服软。在我几次软硬兼施,甚至以绝交相威胁下,他终于极不情愿地把照片还给我。

我大大地松了口气,内心一下子敞亮起来,哼着歌离开,忽略了他当时的表情。那天晚上,我一口气睡到大天亮。

毕业如约而至地到来,正如我们当年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,我们也终将彼此告别,在各自的命运之路上前行。临行前,我们互相写了毕业留言,送了一张各自的黑白照片。我给每个人认真地书写,微笑着送出。

对他也是。写下留言,互换照片,然后微笑着祝福告别。

 

二十多年来,我嫁人生女,换过工作,搬过几次家,就连昔日的同学们大多也渐渐失去了音信,可是这张彩照我一直珍藏,时不时拿出来静静地凝视。而每每看到它,心里某处就有一种遗憾,从一点逐渐扩展开来,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心上。

“妈,你又在看你当年的美照啦?”女儿打断了我的沉思,她坐过来,挽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膀上。

女儿越长越大,越来越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,圆圆的脸庞像是一轮红月亮。后来女儿成年,却不满意自己还有点婴儿肥的脸型,总是羡慕电视里女星们那尖得吓人的下巴。她有时候也会抱怨她那有些腼腆的男朋友,嫌他“不懂风情”,不会说一些甜言蜜语。

我笑着听她的埋怨,继续翻着相册,照片里女儿搭着他的肩膀,笑容像盛夏的阳光。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,他们是大学同学,一直是好朋友,男孩在毕业前夕才对她表白。

“都是因为他太腼腆了,我们险些错过。”女儿看着照片嗔怪地噘着嘴,眼里浸满了温柔。我也很清楚,男孩虽然有些木讷,但是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,他总是会出现。

我捋了捋女儿的头发,抚摸着她的头。唉,年轻人自己的事,就不要太操心了。

 

多亏唐密树同学的努力,我们这群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人,还能在有生之年重新聚在了一起。大家围坐在餐桌边,聊着共同的曾经,谈着各自的现在,有的收获了成功的事业,有的一直过得平平淡淡,有的已经抱上了孙子,有的却也经历过离异。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,仿佛逝去的昨天沾染着二十七年的风尘,走到跟前与你寒暄。

饭后大家一起相约在大明湖畔散步,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。虽然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沧桑,但是依然看起来那么神采奕奕。

他看到了我,朝我走过来:“这些年还好吗?”他笑着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

“还不错,快要退休啦。”我朝他笑着说,手指摸着衣角。

我们边走边聊,说到当年的趣事也会捧腹大笑。曾经我还担心把彩照要回来会让他讨厌我,现在看来也许他都忘了吧,我感到庆幸,可又觉得有些失落。

“哦,对了,年轻时我空闲的时候写了几首诗,已经见报了。当年的才女要不要帮我点评下?”

“好啊,真没看出你还有这本事呢,回头发给我看看吧。”

“嗯,前段时间跟儿子赶时髦,开通了微信,我加你好友吧,回去以后我把我的作品拍成照片发给你。唉,年级大了,看不清,打字也麻烦。”

“哈哈,行啊,不过你竟然也服老啦!”

回来以后,我很快收到了他的信息,我一边微笑着看,一边感叹他那曾不为我所知的才华。最后一首是《我的月亮》:

“……夜深静谧的山岗/我的月亮/每夜每夜/抖落迷人的芳香/帮助世界善良……背上行囊/朝你小镇的方向/为了梦想/独自流浪……

——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”

我呆在那里。“他写的诗歌真的很漂亮,就像红色的月亮……”他的月亮是我吗?那小镇是不是我的小镇?他想告诉我什么?

我使劲地摇了摇头,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,这只是个巧合。都快知天命的年纪了,想得太多会老得更快的,这个年纪最适合的是淡忘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。月光倾泻进房间,街对面新开的KTV竟传出了曾经最爱的歌曲:

“时光已逝永不回,往事只能回味,忆童年时竹马青梅,两小无猜日夜相随,春风又吹红了花蕊……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……”

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。

那夜,我整个晚上盯着天花板,失眠了。

 

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去看那照片。生怕已经衰老的身体又长出纠结的藤蔓,在脑中缠绕如麻。生活还要继续,只要我不去看,它就会被我关在记忆的角落。可总是有那么的一瞬间,它会突然地冲出,将我的防备冲得七零八落。

刚刚唐密树同学打电话,除了拜个早年,还说到上次聚会大家都非常高兴,打算毕业三十周年再聚一下。我愣了一秒,那张彩照又突然浮现在我眼前。平静不到三年我的心里又开始乱了,再次见面的时候还要不要提彩照的事呢?提的话,我怕他早已遗忘;不提,我的世界终究难以平静。

女儿又跟男朋友闹别扭了。以我的了解,多半是她又耍脾气,也怪她小时候我太溺爱她了。

“妈,这次确实是我的错,可是我要不要主动去道歉?可是,这多没面子啊。”女儿红着脸摆弄着自己的手指。

“女儿啊,女孩家的骄傲确实重要,可有什么事情比留下遗憾更难过的吗?”我轻轻地摸着她的头。

女儿睁大眼睛看着我,然后突然抱住我亲了一下:“嗯,谢谢妈!”看着她蹦跳着出去的背影,我笑了。

是啊,人生还有几个三十年?难道我要把这个遗憾与愧疚带到另一个世界吗?

当机立断,我从相册中抽出那张有些发黄褪色的彩照,用手机拍下,发出,附上一句话:“你还记得吗?我想把它还给你。”

 

 

后记——

如今,即便是最普通关系的少男少女,挨肩搭背留个影做个记念,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。可是在三十年前就意义大不相同了,也正是那个年代才能发生《一张彩照》的故事——在心里纠结、愧疚、沉淀、封存整整三十年。今天开启,醇香芬芳,沁人心脾。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浓郁纯洁、终生难忘的同学之情。

谨以此文献给我们离校三十年的同学们,并为这次聚会点赞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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